五一假期中期，北京朝阳区一家影城的经理老张正眉头紧锁，蹲在售票机旁。
他的影院共有八个放映厅，全天安排了四十二场电影。其中四个厅循环播放着已经上映长达一百二十天的老片——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（以下简称《哪吒2》）。而另外四个厅则上映着五一档的新片《水饺皇后》以及重映的经典动画电影《幽灵公主》。
尽管外界对《哪吒2》冲击全球票房冠军的野心议论纷纷，老张却透露了截然不同的实情：“《水饺皇后》和《幽灵公主》表现尚可，但其他新片上映一场亏一场。而《哪吒2》哪怕只有五个观众，上座率也比新片高得多。”
老张苦笑，手指向空荡荡的大厅，“如果现在让《哪吒2》下线，全国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影院下个月将面临裁员和关店的风险。”
这并非个例，2025年的中国电影市场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“啃老”现象。
五一黄金档首日，全国票房仅为1.8亿。与之对比，2019年同期，《复仇者联盟4》单日票房高达5.3亿。
走进2025年的影院，观众会发现往年的五一黄金档今年却变成了“冷饭”聚集地。马丽的《水饺皇后》表现尚可，而悬疑片《猎金游戏》被观众批评为“网大质感硬上IMAX”，直言“浪费电影票钱”。更令人惊讶的是，去年在香港上映过的《九龙城寨》也被拿来内地“清库存”。而宫崎骏的经典动画片《幽灵公主》在五一档重映后，票房竟超过了一众新片，一群90后父母带着孩子来“补童年债”。
《哪吒2》的表现堪称魔幻：五一当天，它以2.3%的排片率拿下了17.6%的上座率。随着假期推进，《哪吒2》的排片率逆势回升至5.8%，预售票房冲进前三，预计在5月5日能重回票房冠军宝座。
相比之下，《水饺皇后》排片率高达22%，上座率却仅有5.8%，预估总票房不足4亿。
这组数据戳破了两个谎言：一是“观众厌烦《哪吒2》”，实际上新片连“被嫌弃”的资格都没有；二是“市场需要多样化”，当27年前的《幽灵公主》都能碾压新片时，观众并非不想选，而是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全国影院陷入了“囚徒困境”：明知过度依赖《哪吒2》会扼杀新片的发展，但谁也不敢先撤下这棵“摇钱树”。
2025年五一档全国总票房预计不足10亿，较疫情前暴跌68%。而2025年1至4月全国总票房121亿，与2012年同期（112亿）相差无几。但当年全国银幕仅1.3万块，如今已增至5.8万块。换算成单银幕产出，2025年同比暴跌79%。
真正的危机隐藏在细节中：三四线城市影院开始多元化经营，卖奶茶、搞婚庆，电影收入占比跌破40%；某连锁影城推出“看电影送保洁服务”，被戏称为“最务实的跨界”；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生转行率创历史新高，某届导演系30人仅3人仍在拍电影。
观众的流失也是显而易见的。2025年，《美国队长4》内地票房仅3600万，迪士尼大片《白雪公主》默默无闻，好莱坞爆米花电影在中国彻底失宠。国产片同样不容乐观，2024年票房过亿的影片中，豆瓣评分低于6分的占比高达61%，烂片透支了观众的信任。
观众的空余时间被新的娱乐方式占据。傍晚七点，北京国贸的白领小林刷着抖音，被一部名为《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》的短剧吸引。30秒内，她见证了女主手撕小三、掌掴恶婆婆、继承亿万家产的情节，而这部狗血剧的播放量已超过50亿次。对于去电影院，小林表示：“在这免费看100集爽剧不香吗？《水饺皇后》一张票够我充三个月视频会员了。”
QuestMobile数据显示，2025年中国人均每日刷短视频的时间为4.2小时，是看电影时间的120倍。当“短平快”的刺激拉高了观众的阈值，动辄90分钟的电影早已沦为“时间奢侈品”。免费、高爽、无脑的快乐正在逐渐消磨观众对电影的耐心。
更糟糕的是，一个恶性循环已经形成：观众越不爱看电影，投资越少，烂片越多，观众越失望；票价从2019年的平均37元涨至52元，观众觉得不值，上座率更低，影院靠涨价回血。某二线城市影院经理坦言：“我们现在卖的不是电影票，是奶茶店的入场券。”
资本也早已撤离。天眼查数据显示，2024年影视公司注销数量同比激增47%。一位投资人私下透露：“去年某古装短剧成本80万，十天拍完，净赚2000万。电影？拍三年亏三年，谁玩得起？”
